「核心提示」
玩偶是年轻人的股票，股票也是中年人的玩偶。
作者 | 詹方歌
编辑 | 邢昀
“联名大户”名创优品店里，最常断货的IP是什么？如果你把这个问题丢给店员，一定会收获同一个答案——Chiikawa。
这个来自日本的漫画IP，在过去两年风靡东亚。名创优品拿下联名授权之后，不仅常规款玩偶、钥匙链等周边在线上、线下店铺不断售罄，快闪店也都大排长龙，甚至需要预约才能进场。
不过，很大一部分粉丝仍对此甘之如饴，因为在名创优品拿下联名授权之前，国内粉丝只能通过各种途径买日版高价玩偶。原价折合人民币约55元的玩偶，挂上二手市场，甚至炒到3000元。
Chiikawa的价格沉浮只是高价玩偶市场的缩影。
从迪士尼到Jellycat、Chiikawa，被吹上风口的玩偶总是一批一批起飞，不变的是追高的众人和抬价的黄牛。
官网抢购类似打新，二级市场低买高卖像炒股。一级市场、二级市场，都藏在一买一卖的玩偶交易里。或许这些年轻人有朝一日开了户，去股市里沉浮，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恍惚：“这种玩法我曾见过”。
某种意义上，玩偶是年轻人的股票，股票也是中年人的玩偶。
1、高价玩偶
吉伊卡哇要开天猫官方旗舰店了。9月末，这个消息在粉丝中流传开来。最初，这被视作一个打击黄牛的大好消息——一款曾经在黄牛手中被炒到3000元人民币的“红温兔”玩偶，将在旗舰店以69元的价格重新开售。
虽然名创优品的联名已经能满足新粉们的胃口，但由于日本官方仍掌握着热门款式的版权，一些绝版款在二级市场的价格始终居高不下，“红温兔”就是其中之一。
一只13厘米长的毛绒挂件，凭什么卖到这么贵？这或许是绝大部分人的疑问。
超高溢价的起点是超人气漫画。吉伊卡哇是日本漫画Chiikawa的音译中文，在日本语境中，它的意思是“小可爱”。漫画中性格特质鲜明的三个主角，也是最具人气的IP玩偶。所谓“红温兔”，是因为吃咖喱被辣到通体红色的兔子玩偶，原价1100日元（折合目前汇率约为52.3元人民币），因为官方一度停售价格飙升。
风潮从日本开始席卷。今年中秋，桐子去日本玩，发现几乎每个日本女孩包上都挂着一只Chiikawa。她原本只想买给朋友做礼物，但在经历了线下店拥挤的人潮后，她给自己和两岁的女儿也都买了一只，“毕竟排队排了20多人，多买几只才划算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，自己买到的是刚发售的新款，标价1870日元，汇率算下来92元的玩偶，淘宝代购卖到150元，半个月之后又提到了160元。
在粉丝圈子里，这样的溢价只能算代购，而不是黄牛。资深Chiikawa爱好者小欧告诉《豹变》，这类玩偶周边靠稀缺度溢价，自己“入坑”时，最常见的款在“54汇到58汇之间”，即一日元兑0.054人民币或者0.058人民币。
“代购赚的是良心钱。”这几乎是小圈子内的共识。一些热门款只在特定区域甚至餐厅售卖，需要摇号入场购买，还有限购。另一些款需要跑三四个线下店才能买到，大排长队是日常。桐子在线下店遇到的拥挤人潮，是代购辛苦工作的佐证。
“入坑”“58汇”都是粉丝黑话，在他们的语言体系中，买叫“吃”，购买动漫周边叫“吃谷”，卖叫“出物”，低价叫“好价”，高价叫“坏价”。
小欧印象中，“坏价”是从2023年9月开始的。
2、价格游戏
2023年9月，小欧发现，原本在日本二手交易平台“煤炉”（Mercari）上400到500元人民币一只的红温兔，飙到了1000元以上。
高价开始逐渐蔓延到国内。11月，连最基础的“小脚款”在闲鱼的溢价也在一倍以上。2024年初，借着春节的红火气氛，红温兔在闲鱼上的价格一度飙到了3000元。高溢价之下，很多粉丝的心态也开始发生变化。一方面他们真的喜欢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，另一方面，倒卖也确实能赚到钱。
小欧买得早，一共收了4只，价格都在1000元左右，后来陆续出掉了三只，都是溢价卖掉的，最多的时候甚至比买来的价格高出了一倍。“确实赚钱。”小欧没有否认。
年轻人从来不吝啬对毛绒玩具的喜爱，也捧红了一个又一个的玩偶IP。Chiikawa爆火以前，市面上最流行的IP玩偶是迪士尼的达菲系列，和连煎蛋都有表情的Jellycat。澎湃新闻曾报道称，2021年原价219元的玲娜贝儿曾经在二手市场卖出了2488元的高价。
2024年7月3日，上海迪士尼从凌晨三点开始就聚集了大量游客，只为抢购限量发售的夏日“达菲和朋友们”新款玩偶。此前有媒体报道称，有黄牛排队12小时，购入8个玩偶，一天内净赚13000元。
Jellycat溢价相对较低，基本在一倍到三倍之间。据《新京报》报道，线下断货的茶壶玩偶原价399元，黄牛报价约1400元。
在一些圈内人眼中，小欧是“粉牛”，即称自己是粉丝，但也倒卖如黄牛的人。但小欧其实没有抬价。按她的叙述，自己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在闲鱼上搜索其他人的报价，再按照平均市价修改自己的价格。“有人拍就发走，没人拍就挂在那里。”
她曾经遇到过真的黄牛。刚刚花1300元买下自己的“红温兔”，转眼就在闲鱼上挂更高的价格，详情页展示的图片上，对方连她的打包贴纸都没有撕开。更讽刺的是，这个黄牛同样在做代购生意，还曾因为欠单闹到警察局。
小C是另一种代购：身在国内，在日本官网抢购漫画周边，再转寄回国内，每只加价20元人民币左右。如果是普通款，算上国际运费、国内运费等，利润不算厚。
不过，她承认，自己会按市价售卖。官网原价85元左右的玩偶，如果炒到最低200元，她会按220元卖掉。
出物按“市价”，而非官网原价，是一部分卖家的共识。如果抱着十足的好意挂低价，一方面几乎没人相信是正品；另一方面，落入黄牛手中是必然。
“赚钱也别让黄牛赚。”
3、谁在操盘
天猫旗舰店正式开售“红温兔”后，二手市场价格暴跌，原本市价1500元左右的玩偶，跌到200元左右。不少粉丝直呼大快人心，希望“黄牛的高价玩偶烂在手里”。
事实上，和人们想象中的爽文结局不同，高阶的黄牛不需要囤货。旗舰店的开张，更变成了职业黄牛攻陷Chiikawa的开始。
旗舰店开张不到十天，小C发现，闲鱼上已经开始有迪士尼玩偶和Jellycat的卖家挂上了Chiikawa的链接，图片则清一色是线上旗舰店的订单截图，根据商品的不同，加价幅度在30%到一倍多不等，官方旗舰店标价69元的红温兔，在闲鱼卖到180元以上。
也就是说，这些黄牛几乎零成本，动动手改地址，差价即进账。
而抢购的过程对于黄牛来说更是简单。早在2017年，抢购软件相关的灰色产业就被揭秘过。央广网曾报道过一款抢购软件，能够避开或者突破购物网站的系统安全保护措施，快速抢购到秒杀商品。也因此在黄牛中被奉为“神器”。
这类软件开发也并不难。当年，那款抢购软件仅用时一周就开发出来，此后在贴吧等渠道出售给大量黄牛。被公安机关抓获后，两位开发者都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，缓刑四年。
现在，这类抢购软件仍旧层出不穷，无论抢购玩偶还是演唱会抢票，它们都是黄牛的“得力助手”。
虽然IP热度、黄牛行为，都是价格的影响因素。但另一方面，这些玩偶的价格，很大程度取决于官方的货量。
做官网代购让小C对出货量非常敏感。在她看来，最好的入坑时间是2024年6、7月，官方的大量补货让原本非常难买的玩偶几乎遍地都是。10月，货量明显变少，“热门角色（的货量）撑不了一个星期了。”这也是为什么桐子在中秋假期买到的寿司兔，如今身价又涨。
官方似乎也在通过出货量的调节，尽量延长热门IP的生命。10月初，天猫旗舰店每天晚上19点准时抢购的“红温兔”又下架了，客服对“是否还会上架”的回应语焉不详。与此同时，闲鱼上，被打到200元的二级市场价格，又有上涨趋势。
相比日本官方旗舰店，Chiikawa和名创优品的联名款国产玩偶在粉丝中好评颇多，首先是没有税，价格略低，不少款式品质也不输日版。
更重要的是，热门款虽然也时有断货，但因为补货及时，至今没有炒出太高的价格。同样的万圣节限定，名创优品卖79.9，发售第二天也能在小程序轻松预定到，而日版的南瓜兔在闲鱼的价格已经炒到500元。
热门IP的风口总是来了又去。小欧告诉《豹变》，最新火起来IP是“qoo”，她之前30多元一只买下来的“qoo”娃娃，现在要卖到100多块。而所谓的“qoo”其实是90后经常在饮料包装上“偶遇”的老朋友，沉寂一时如今又重新风靡的蓝色卡通人物——酷儿。
逐利是资本的天性，残酷有余，道德不足。黄牛和疑似饥饿营销的IP持有方则是“资本”的具象化体现。不少Chiikawa的粉丝是未成年人，无论买到太多“坏价”后决定坚决抵制黄牛，还是由此赚得第一桶金，这都是他们面对成人世界的商业第一课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均为化名）
